枫叶红了

    青春啊青春啊青春。爱情啊爱情啊爱情。我们啊我们啊我们。
    这是在完整听到这两张所谓2007年压轴巨献的双子大碟之后，内心涌动出的一咏三叹。
    第一声是惊叹，第二声是赞叹。第三声，是一声轻长的喟叹。 

    从现在开始，从未知结束。从自己开始，从自己结束。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人生弧线，便大约知道了千差万别的命运底下，其实我们经历和矛盾挣扎过的都有相同的部分，然后就都变成精神分裂的人。我信多数人心里都住着另一个自己，光和影不能割裂也不能取替的两面，对那个外面的自己旁观或窃笑或怜悯或点头，别的什么都会变更，唯独这个隐形的自己深入骨髓无法拔除。所以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这两张专辑，旋律、诚意和突破之外，它让我在别人的情节与吟唱里看见自己，很俗套地感怀身世起来。歌影艺术的动人之处，大致也正在于此。

       所以，以下，啊，就让我抒情吧。那些标尺一般横长竖短的评断，此刻我是讲不出的。面对真正让自己柔软或激烈的旋律和声音，那些寡淡枯燥的评断，终究是讲不出的。如果有人问起，我也许只会说，呀，古董一样听了整一年粤语老歌的我，像个固执的山顶洞人一般失望地抗拒着如今几乎所有国语歌曲的我，双重人格两面派的我，在2007即将结束的时候，所听的唯一这两张国语专辑，那确实是很棒，很棒的。

    NOW：正对回忆，直面自己  

      不管是时间流转牵念与感慨的《一周年》、控诉和质问的《爱好难》、分手后轻柔探问的《你好吗》，追溯甘苦曲折旅程的《相信爱情》，抑或是融贯两代情愫的《浏阳河2008》、给好友最贴心的《阿凤》、给歌迷的《彼此》、异乡情怀的《天使之城》和对话自己的《那个我对我说》，都恰是在时间轴线上随情感的浓度和温度翩然起伏的记忆之痕，不是关于“爱情”，就是关于“我自己”，而最终归结于“我自己”。亲情，爱情，友情，都是在一个20出头的少女回忆里面珍藏和闪光的东西。因为真实和洁净，所以显得分外纯粹。即便是《爱好难》这样高亢纠结的片段，也有着毫无杂念一往无前的珍贵。

      《一周年》主歌部分的低音很出彩，惆怅的忧伤的低诉，再见旧爱时只道寻常的轻叹跃然声线里，水墨一样缓缓漫开，生动得叫人不太舍得触碰。“回忆里有相同镜头，现实是不同出口”，李焯雄越来越善于在只字片语的平淡描写中写出惊心动魄的哀恸来，越是坚强理智却越是格外让人心疼。曲风平滑而婉转，高潮处的高，低潮处的低，厚实的假音和空幻的真音转折，没有刻意着迹却是一线相连，旋律走势在带动情绪方面做得恰到好处。结尾处紧凑的弦乐伴奏很有新意，把整首情节性已经很强的歌曲再提升了一层影像感。

   《爱好难》在提前试听的时候已是抓心的首选之作，浓郁而激荡的风格，高潮处轮转爬升的连唱惨烈非常，毫无换气空间的连续爆发，是整首歌的精华所在；《天使之城》恐怕要荣登受众面最广的宝座，另类大师梁翘柏同学写起暖情歌来居然也是行家里手，歌者诗一样悠扬的声音在安宁婉约的旋律中来回荡漾，“当陌生是自由也赠送不安，当名字是字母爱怎么换算”，是很容易勾起游子心潮悸动的。而在这张几乎通篇深浅忧郁的专辑里，灵动跳跃的小品《彼此》倒是带出一点别样的清新，《童话》作词葛大为+周笔畅本人的作曲，非常新鲜的组合，难怪会有不同的火花迸出。最后一part略带繁复的轮唱和啦声拖曳，使得整首歌曲的层次更加饱满，听得出，周同学的创作又有了一些进步。

    然后是，《阿凤》啊，很喜欢的阿凤。这是我一定要送给朋友们听的一首歌。大量使用中音区的气声是一种很别致的尝试，歌手的气声里有独特的沙糯和氤氲，有别于一般气声的轻薄漂浮，是平稳和柔软中带着韧性的基质。最后一遍repeat部分节奏随意的调整和转换尤其打人，慢慢烘托而出的是暖而幸福的质感，情绪表达随着节奏的变化也像慢慢鼓起的风帆一样，逐渐暗涌地澎湃，终至圆满而灿烂。“……什么事你都能看透，才二十出头。好的来不好的走，这句话常出自你口，孤独而快乐的气球，随风漂流。每个人都有伤口，你跌倒了不皱眉头，拍拍灰尘继续走……”歌词也好，像伏在你耳边的轻语，陈少琪从粤语黄金时代的华丽古典到现在转战国语词坛的平实真诚，风格的转变或许需要一段时间的摸索和过渡，然后在这次的《阿凤》里找准了路线，耀出了光华。因为这首歌，让我想到太多离别的少了联络的还有遭逢变故的朋友们。想着想着，眼睛便热了。有的时候歌曲就是这么神奇的，不知道如何表达和形容的话，现实中哽咽或肉麻的欲语还休，原来能够这样简单地映射在一首低吟浅唱的歌里，只要听见了，就都懂得了。
    
    再然后，《那个我对我说》，依然是整张中的大爱。旋律太有韵味了，主歌部分段尾连续降调的处理显得整首歌气质卓然；歌词勾勒出的世界，景色静好，情感深沉。而王海涛是我古早时因为朱桦的一些歌而唯一比较喜欢的内地词人，却没想到试听时让我感触最深的歌词是出自他的手笔。一往无回的青涩时代，还记得不记得我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是自信和无知，也许更多是挥之不去的自卑。没有尝过众星捧月滋味的面目模糊的少女们，早慧也敏感，在成长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孤独；获得的第一个成人领悟，或者是“我知道某天，他会走很远”。善待别人，对自己却总是苛刻而残忍的剖析和审视，在幻想和现实的拔河中矛盾得支离破碎。于是终有一天长成了享受寂寞的人，对生活清醒而明确，对内核里那个依旧怯弱幼小的“本我”却常常无计可施。“我对另一个自己说，偶尔你总是想好多”，多么细腻，两个自己的心灵对谈，于豁达恬淡之中蕴含的是更多不能言说的悲凉和阵痛，因为最黯然销魂的不是稚嫩历劫的当下，而是陡然想起过去的每一个未来晨昏，是初初翻开尘封日记那一刹的触目惊心，也是不经意回望的那一瞥惊鸿。

       等到我们懂得反思和自省的时候，过去的不会回来，回来的感觉不再。幽默的是，我们总是在幻灭和怀念中学会珍惜的意义。

       Now，就是那个感性、温情、感恩的我们自己。尽管脆弱而渺小的，却依然坚信温暖和温柔的力量，依然不忘真诚和善良的我们自己。会别离，会疼痛，会害怕，会铭记，会看开，是我们寻常努力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实的姿态。而周笔畅同学的声音，像冬日覆于身上轻绵柔软的羽绒，又隐含着一种独特的坚定，像搭了一条通往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桥，将关怀和理解引进去，把忧郁和孤独带出来。于是我们都得救。不得救，也得到一杯暖手的热茶，不失为严寒季节里，所发生的最美好的事件其中之一。

    WOW：背对世界，找到自己    
    如果说《now》这张专辑是以情感为灵魂，《wow》，就是以声音作利器，用一种充满冲劲和好奇的姿态探索和开拓着音乐已知或未知的疆域。用一个不一定恰当的词，它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人的听觉快感，让你对从前也许未曾构想过的声音表达的可能性产生惊异。不论是演绎层次戏剧感十足的悬疑舞曲《wow》，还是诡奇瑰丽的歌剧式摇滚《猫的冒险》，都像是用立体的声音本身加上华丽精细的旋律编曲所搭建而成的迷宫式建筑，脱离声波平面，呈现影音双效的趣致。而声音本身的表现力与强大的编曲配器势均力敌、旗鼓相当的格局，让这张充满前瞻性和异潮流的专辑不再有缺失和遗憾。这诚然是一个人的戏剧，一个人的电影。

   《wow》，我喜欢那蕴含着奇思妙想的极致化的演唱方式，主歌极致的假声，副歌极致的开放；更喜欢李焯雄无厘头下深埋哲理的歌词。对纯真沦丧的反思，说起来似乎好严肃，但采用玄幻的手法道来，就像极了一则黑色寓言，mv里追踪过去和偷走过去的两个“我”，把整首歌做成了涂满先锋符号的艺术电影。《猫的冒险》玩得十分过瘾，前奏和结尾处突如其来的疯狂电吉他成功将歌曲引入暗夜童话般的梦魇氛围，猫叫，风琴，曼陀铃，真的像深红色丝绒幕布下正狂热上演的一出百老汇歌舞剧，精彩纷呈。《怎样》，张力和气场强劲，电声乐队和弦乐融合成的电影化的紧凑间奏让这首硬摇滚陡地栩栩如生起来，脑海里立刻幻化出大雨倾盆下，一张沾满泥泞的倔强和愤怒的脸孔。《反复》，金培达总算拿出真功夫来，果然回到电影世界才是他的杀手锏，性感缭绕、薄雾一样的声音，像记忆海滩里轻轻掬起又从指缝漏走的一捧柔软细砂，反反复复喃喃不绝，如同衬着透过旋转的空中竹篓散开的昏黄光线，又如同伴着在一间角落停放老旧点唱机的酒吧里男女模糊的面容，五分古典的矜持五分后现代的迷离，很王家卫。

      《全年无休》的曲调像一道怪异扭曲的旋转楼梯，编曲里面运用到的多部轮唱很有意思，背景旋律大多是由人声和拍掌声结合而成，口技与双手的加入最大限度增强了rap歌曲的层次感。《oh yes!》太好玩了，佻达促狭的演唱方式实在是超越任何一次的松弛，真假声流动起来给人眩晕的快感，每一句里都有不同的鲜明至极的表情，拽到不行，朋友惊呼，哗，好eason！摊手，谁相信女生可以这样发声这样演绎而毫不刻意或顾忌的，男歌手都实在少。“羊咩式”唱腔有趣，声带高频而均匀的震颤，也不知道怎样练就。《汗》，又转换了一种演唱方式，甜美的小狂野，歌曲的“环保”主题构思出色，歌词内容从动物切入，形象化而不流俗，看看今年“I’m not a plastic bag”全球疯抢的趋势和最近身边汽车排长队加油的盛况，就知道这个话题有多in又有多紧迫。

       《为了认识你》，倦淡慵懒的民谣，随性浪漫的法式风情，声音的表现让我想起李碧华提过的一道菜名“水云散发”，蜿蜒飘柔，随势回旋地爬高爬低，带一点点沙哑的诉说，把心也淘洗得清明干净。这歌词我太喜爱，“进过同一栋大楼，在不同的时候；曾为同一部电影泪流，却从来没碰头。但从今以后，你和我的故事就要汇流……”同样是向左走向右走的情节，直宛如明哥和哥哥那首《这么远，那么近》的续篇，而让我在悲凉里固执地认定这或者就是《这么远，那么近》之后，在阿姆斯特丹的离散和荡失之后，故事继续进行所终将到达的喜剧结局，成就平民幸福。
    
   《傻瓜的天才》请到了我很爱的迈可林，夕爷这次的填词也认真了许多。而迈可林果然不是盖的，加入迷幻人声的编曲在忽左忽右的声道中瞬息摇摆，搞得人神经紧绷脑压骤升，而后又随即在微微拉长的率性尾音中得到释放，如此循环往复。这次声音的运用有一种让人总觉得很爽快的抛掷感，或直落或成弧线，与自我意识旺盛的歌曲内涵相得益彰。
    
   《沙漠也找到巴黎》，轻快不代表幼稚，至少这首歌的旋律是让我感到非常醒耳且服气的，最喜欢许多段尾处反复或转折的音节，一如开车行进在顺畅平坦但也不乏惊喜曲折的公路上。而填词的周耀辉，擅长的是篇幅越长越华丽的周耀辉，在这样一个浓缩的小品里毕竟也写出了让我感触和中意的金句，应当鼓掌。“离开自己，才找到自己”，简单而深刻的道理，与《NOW》里的《那个我对我说》遥遥呼应，又继续暗合《wow》歌曲里错失和寻觅的真谛，从原点到终点，旅途历经一个圆，终究成全了唯一的主题。

        Wow，也同样是我们自己。那个一直在还没冷却的心扉里蠢蠢欲动、想要破壳而出的我们自己。然而我们，一边戴上面具对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妥协与麻木，一边继续于内心深处还留存着疑惑、质问与愤怒，太多时候很想逃走，却自己亲手把出口埋葬，终归无能为力。“婴儿般的笑涡，盖了岁月邮戳，不明下落”，是这样警醒的语句，敲醒了那颗缩成一团的小小的坚硬的内核，才发现原来倔强和锐气仍在，只是虚弱了太久，没有那样大的勇气同“权威”、“成见”、“潜规则”、“霸权”……如此巨大的怪兽为敌。低调、收敛脑袋里所有的怪异想法，小心翼翼应对每天的枯燥和荆棘，如此安全而平稳，践行生活传授我们的真理。

      幸好，在音乐的世界里，还有人可以带着我们放纵冒险一次。不顾结果，蔑视平庸，说真心的话，用奇幻不羁而充满想象力的手段。好多谢李焯雄、梁翘柏、朱敬然、迈可林、钟成虎、徐伟贤、金培达、张亚东……太多太多的幕后英雄，我想我能够理解当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发现一块适合开凿的玉石时那种狂热和喜悦，其实拿一样的费用，好做赖做都是一份工，敷衍了事或尽心尽力也全凭个人的偏爱喜好，水准高低普通观众都能一目了然。这实在是个市场至高金钱堆砌的时代，但这些赫赫有名写出过那么多经典作品来的大师们，始终还有他们的理想和底线，谨守在利益规则之外，等适当的机会和载体来承托展现。

       这实在是一个很烂的时代。当红馆也不再神圣，当露底走光变成早有预谋的把戏，我所热爱的八卦也便日渐味同嚼蜡，丧失了原本的意义。而当我每次乘坐的出租车上传入耳际的永远是《xx有毒》《那x夜》却不是真正体恤和探问的哥内心世界的千fa的《的士司机》或eason的《月黑风高》的时候，我就不禁茫然，假如一天不用动脑就能随便写出十数首的恶俗词曲让你轻易盘满钵满火红火热，还有谁愿意去潜心钻研逐字推敲，就好像当年林夕那个“傻仔”一样，修炼闭关到如斯专精的地步，只为了单纯的讨一个人欢心？

        于是在这个时候，在听过这两场一脉相承精雕细琢的内心戏之后，我又一次确认了为什么还有许多人在别人看来实在有点不可理喻地喜欢着这样一个女歌手。“出身”和成名方式遭人成见与非议，样貌也毫不出众，喜欢？呵，还是没有脑子的疯狂？

    疯狂？也许。其实疯狂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疯狂的因子，只要遇见了对的事件或人。而那些寄托了太多炽热和期许的情感，或者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正在经过我们的那些经过，穿梭于和我们曾经相同的快乐、忧郁、孤独、倔强和迷惘之中，却仍然在我们已然沉睡或碎裂的梦想里无知无觉地前行。我们失落的自己，我们想成为而终究没有成为的自己，我们隐藏得天衣无缝的那个自己……还有我们狼狈笨拙跌撞却描着金边的青春，在这个歌手的歌声和人生中仿佛变得唾手可得，鲜活真切。没有太多高高在上雷霆万钧的璀璨星光，每一个我们与她，更像磁极的两个端点，双生花上相互支撑的两朵蓓蕾，不同都是源于相同。

        娱乐圈，金枝欲孽的舞台，浮躁不安的世界，声色犬马的天地，却也是冒险家的乐园。而我看着，听着这个女孩子。矫情地保持着绝不跨越的距离，然后称量其中我所需要的部分取暖或共鸣。你且看她，这样的沉默，这样的不善言辞，却总是做出一些叫人惊讶的事情。我喜欢带给我惊喜的人，在平淡的生命里，他们是我美丽的甜蜜的糖果。但即便没有惊喜，只是这把声音，或者其他击中我的某一点，也便足够于心中反复消耗。

    我很爱我的人生。避过荆棘也避过激烈，都是自己的选择，没有丝毫不甘。
    只是，对于那些无畏的冒险者，那些天分卓绝的幸运儿，那些活得真实的身影。那些以上兼具的人。始终还是避不过的。
    ——一分嫉妒。十分羡慕。